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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为独立,所以独特——关于开设书店或咖啡馆的梦想及实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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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文/刘艺婉

月树主题书咖啡馆负责人

由梦田文创所出版的《书店本事——在地图 上闪耀的阅读星空》。

由梦田文创所出版的《书店本事——在地图
上闪耀的阅读星空》。

一、这是一家书店?

近几年台湾书业界的关键词应当是“独立书店”。先是成立了台湾独立书店文化协会,出版了台湾书店地图,也出版了两本介绍各家独立书店的书,即《听见书店的声音vol.1:给下一轮想开书店者的备忘录》和《听见书店的声音vol.2:书丛中的微光》。梦田文创也摄制了四十支《书店里的影像诗》纪录片,并出版《书店本事——在地图上闪耀的阅读星空》一书。如此仿佛可以形成一股社会运动,或是文青们的“标准装备”:到独立书店买书以示支持,把寻访各家独立书店排入旅游行程, 以致一些书店不想被列在书店地图上,免得被络绎不绝的观光客打扰。

如何定义独立书店? 因为独立, 所以独特,从上述书籍和纪录片看来,台湾各家独立书店都有自己的创立过程和经营模式,似乎也就没有一套标准规格以圈定独立书店。但我们可以从几个外在条件确认:独立书店不是大型的连锁书店;独立书店有实体店面;独立书店业者或多或少都秉持着人文精神开店,因此选书和装潢都带有人文气息。

放在马来西亚的情境,独立书店除了上述外在条件,应当还有一种个性:天生反骨。目前马来西亚未有足够数量的个案可供归纳分析,但至少我们可以推断,在马来西亚有“勇气”开设书店者,必是对社会和政经现状不满,因而想用个人力量改变环境,甚至透过经营书店来介入社会运动。

开设书店得有“勇气”,因为书店终究是营利事业,书就是商品,业者得思考如何销售书籍,如何获利以应付营运开销,否则三两下就执笠收档。然而,本地的华文书业,从上游的出版社到下游的书店,长期面对难以增加阅读人口和书籍销售量的困局。书业要维生,通常得仰赖某些类型畅销书,如工具书、少儿读物、宗教刊物等。马来西亚华文书店又专注销售单一语言的书种,客户群就局限于华文读者,要在有限的范围内打出一片天地,的确是一大考验。

台湾中小型的独立书店都不太赚钱。

台湾中小型的独立书店都不太赚钱。

此外,书籍的毛利率不高,无论是进口书或本地出版品,中小型零售书店一般只能向出版社或经销商拿到30%至40%的折扣;如果进货量不多,可能只有10%至20%折扣,甚至拿不到书。大多是买断不退,书店得承担进错书、卖不出的风险,积压的库存就造成资金周转不来的窘境。书店除了依定价贩售,促销优惠时只能给顾客折扣10%至20%,折扣过多就等于义卖或亏本了,而微薄利润也不足够应付日常开销。可大型连锁书店和网路书店却以量压价,向出版社要求更高折扣,有者达50%,然后以较多折扣销售给顾客,这对独立书店而言乃属不公平的竞争。这就像是大型连锁超市与杂货店的竞争情况。台湾的书业情况也大致如此,因而去年底诞生了“有限责任台湾友善书业供给合作社”,加入合作社的书店可以一起向出版社进货,以取得比较合理的折扣,也不必担心因量少而拿不到货。

因为对书的热爱,对书店氛围的向往,想必有不少书店业者在动手创业以前,都认为开书店是美妙的事:能亲手打造心目中的书店,能天天与心爱的书为伍。真要“跳入火坑”以后,才知道究竟有多辛苦。从《书店本事——在地图上闪耀的阅读星空》可以看到,台湾中小型的独立书店都不太赚钱,因而有的书店不聘请员工,顶多只请工读生,店主本身也不领薪,说穿了,其实是请不起员工,是店主无薪可领。店主耗尽储蓄,甚至债台高筑,更是常态。淡水有河book的店主说,他“起初一直烧钱,钱烧光了跟家里借,八年下来总算是比较稳定了”。府城旧册店店主之一潘静竹说:“当初我很天真,以为开书店花个一百万就好,结果一栽下去竟花了N个一百万。”时光二手书店的店主则是“一开始的营业额实在是差到连自己都养不起”。嘉义市的洪雅书房“几度陷入经营窘境,紧闭的大门贴着‘老板去吃饭’,实际上是去打零工”。新手书店店主的生存之道是“兼任教书,拿一份薪水来填补这个无底洞”。

如此说来,开书店真不是一门好生意,却一直有人傻里傻气栽下去。旧书铺子老板张学仁的一句话,隐隐指出这股令人忍不住要开书店的神秘吸引力:“书店当然是一家店,一种谋生的方式,但却不只是商业行为,因为书本身就是知识的传递。”是的,有一群人相信书店除了商业行为以外,必定还有一些什么,而这群人看到的“一些什么”,使得他们不惜飞蛾般扑火,以完成某些人生目标,例如,抽象的使命感。

近年在台湾开设独立书店,资金来源之一是向文化部申请补助。而在马来西亚,政府补助民间文化事业的款额本就不多,即便“破天荒”出现书店专属的补助条例,天生反骨的独立书店未必愿意寻求政府补助,因为这些书店的销售书籍种类和经营方针不处于保守思维的框架里,且通常是“反政府”的,是“触及种族、宗教、国家等敏感问题”的,以及各种“不乖”的行为,已可以预先断定他们不符合申请条件。

总归而言,独立书店的最大纠结,是钱的问题。店主可以很浪漫地、很阿Q精神地说,开书店不为赚钱。然而,再浪漫也不能一直亏钱,至少得做到收支平衡。马来西亚的独立书店如何能够既保有独立的地位,不受大财团控制,又能运作自如,不为钱所困,是店主得清醒思考的事。店主若是自许为文化人,也要认清,自己还有一个身份叫商人。

二、这是一家咖啡馆?

开咖啡馆是许多年轻人的梦想。

开咖啡馆是许多年轻人的梦想。

 

相较于寥寥无几的独立书店,近年马来西亚各城镇的独立咖啡馆是越开越多了。甚至有人打趣说,不必耗时间耗精神开设咖啡馆,只要出租咖啡机及器材给那些新业主,就可捞一笔。这话背后的意思是:开业没多久便倒闭的咖啡馆,也比比皆是。

究竟是什么原因令众人前仆后继去开咖啡馆?开咖啡馆是许多年轻人的梦想吗?已有好几位第一次踏进月树的客人惊叹:“啊,我以后要开一间这样的咖啡馆!”年轻的脸庞显现迷醉的神情。也有好几位朋友对我说:“你实现了我的梦想。”我实在不忍心惊醒他们:很抱歉,开咖啡馆不是我的梦想,我对咖啡馆没有太多美丽想像,而月树也算不上一间“专业”的咖啡馆——对咖啡品质有所苛求的业界高手来说,月树怎么看都嫌随性了一点。

座落于新加坡的独立书店——草根书室。

座落于新加坡的独立书店——草根书室。

说实话,要打造一间叫人迷恋的咖啡馆并不难。首要是营造店内的氛围,可以先从装潢风格、灯光颜色和投射角度着手,加上空气里不时飘荡的咖啡香气,大致就构成了一家咖啡馆该有的样子。比较抽象的、需要长时间酿造的条件,也是咖啡馆的核心,在于人。

什么样的人开什么样的店,马来西亚有安静惬意的咖啡馆,也有嘈杂热闹的咖啡馆,各别聚集了不同类型的人。月树的特色是气氛宁静,大多数客人都有默契地维持这一分宁静,彼此低声交谈,动作也放缓放轻。月树大概就是因而吸引了喜欢到咖啡馆静静看书、使用电脑的客人。

饮食男女,商机无限。有些人决定投入咖啡馆这一行,乃看准餐饮容易赚钱,以及消费群众对新式咖啡馆的需求日渐增加。有咖啡馆业者尝将本地的咖啡产业发展分为三个阶段:第一阶段是传统海南咖啡店的天下,咖啡豆以牛油和糖炒过,咖啡味道越浓郁越好;第二阶段始于1980年代后期,以美式连锁咖啡馆为领头羊,城市中产阶级用塑料杯喝加入鲜奶油、糖浆等冲泡的冰咖啡,非洲和中南美洲生产的豆子受到推崇;如今则是进入独立咖啡馆纷纷涌现的第三阶段,咖啡迷以品尝单品豆为时尚,不加糖不加奶,讲究豆子的产地和处理方法,科学计量每一个环节,并学习使用精准的词汇描述咖啡的味道。

咖啡馆与异业结合,营造人文活动空间。

咖啡馆与异业结合,营造人文活动空间。

如此演化下去,若是各家咖啡馆在咖啡品质上都能达到一定要求(咖啡太难喝的店很快就被淘汰),独立咖啡馆还要怎么做才会出类拔萃?或者最起码,如何在激烈竞争中支撑下去?近期在马来西亚也流行起来的“文创”话题,把独立咖啡馆视为文创产业。要是咖啡馆业主也自视为文创产业的一分子,就不得不思考本身的附加价值为何。换言之,咖啡馆不是只贩卖餐饮的店。硬体设备可以打造小资情调,但那是饱食一番后的灵魂空洞,也可能是虚有其表的矫情。让咖啡馆与异业结合是不错的尝试,且有无限可能,例如单车爱好者的单车咖啡馆,又或如照相机咖啡馆。有者将咖啡馆营造成人文活动空间,定期举办讲座会、分享会、小型演出等。

经营一家店,有时候与经营感情一样。相爱容易,相处难;开店容易,撑店难。独立咖啡馆要坚持不倒闭,还得靠店主的毅力。经营咖啡馆的辛苦,包括种种意外状况和挫折,往往是开店前的美丽梦想所忽略的,而这也是导致一些咖啡馆三两年就结束营业的原因。

主题书店选书路线明确,适合资金少、店面小的独立书店。 (图片提供:方肯)

主题书店选书路线明确,适合资金少、店面小的独立书店。
(图片提供:方肯)

三、 原来既是书店又是咖啡馆

许多初次到访月树的客人都感到疑惑:这究竟是一家书店,还是一家咖啡馆? 我的回应是:为什么不可以既是书店又是咖啡馆?

复合式经营不仅是玩创意,也是一种求存之道,是不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的体现。月树在2010年4月开设,初期售卖的书籍不到三百种,手工杂货也不多,营业额主要依赖餐饮。我没有明确定下发展进程,只知道自己采取缓慢前进的策略:先以餐饮打开名气,让来客注意到月树销售的书籍,再逐渐增加进书量,以调整营业额比例。如今证明这策略确是可行的。当然,另一方面是因为我的资金有限,无法一开店就大量进货。最近一、两年,月树书架上的书已超过一千种,从人人口中的餐馆或咖啡馆,“转型”成为书店了。

月树不以综合型书店为发展目标,一开始就打着“主题书店”的名号,销售书籍以女性文学作品、女性主义和性别研究、同志书写为主。看似把路搞偏狭了,实则不失为蓝海策略——本地阅读人口本来就不多,何不捉住特定对象,针对会掏钱买书的人“下手”,而明确的选书路线也可以塑造成“要买这类型的书就先来月树看看”的印象。我想这是适合资金少、店面小的独立书店的玩法。人文书店的社会功能之一,就是透过举办活动来推动社会改革,如此也可增加书店本身的人气。月树在2015年4月开门营业满五年,已主办及联办八十几项活动,活动类型包括电影放映会、讲座、展览、表演、读书会等。活动内容都是与女性或多元性别议题相关,以期推广性别平权意识。做这些事的功效有多大,短期内无法判定,但至少从出席者的回应得知,这些事给同志朋友们增添了温暖的扶持。

庆幸的是,独资经营的月树一直以来都维持账面上的收支平衡,但这开销尚未包括人事费,我得事事亲力亲为,也得另想办法给自己找生活费,导致个人债务累累。只好自我安慰:能够把一家店经营成这样,已属难得。

于是我暗自期许,所作所为得以促成无形的变革。在咖啡馆里看书,在书店里喝咖啡,静听滴水穿石的声音,那许是慢慢酝酿的,安静的革命力量。

 

【本文取自《当代评论7:中国因素——新马华社与中国因素》,感谢当代评论编委会授权转载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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